第壹百四十八章 殺人瘋子

　　大軍紮營。
　　中軍，黃春輝的咳嗽聲讓路過大帳外的人都擔心不已。
　　“咳咳咳咳！”
　　哪怕地上已經多了嫩綠，北方依舊是幹冷幹冷的。
　　黃春輝喝了壹口熱水，舒坦的道；“老了，熬住了歲月，卻熬不過風寒，別小心傳給妳才是。”
　　廖勁在弄小泥爐，擡頭道：“老夫倒是還行。”
　　他給自己也弄了壹杯熱茶，緩緩喝著。
　　“其實此戰已經能給長安交代了。”
　　黃春輝搖頭，面帶疲色，“壹座小城無法交代。那些人會趁勢發難。”
　　廖勁嗅著茶水的水汽，“除非長安決意與北遼大戰，否則攻打堅城得不償失。可若是在野外廝殺，咱們的人馬太少。”
　　他看了黃春輝壹眼，“林雅領軍十萬而來，我軍八萬。此戰勝負無法預測。但，我北疆不能冒險。”
　　“老夫知曉。”黃春輝耷拉著眼皮子，“妳以為老夫是為了應付長安才決定與林雅決戰嗎？”
　　“難道不是？”
　　“當然不是。”
　　“中丞……”
　　黃春輝喝了壹口熱水。
　　“老夫任職北疆節度使以來，北遼就壹直在壯大。”
　　“北遼在不斷壯大，北疆卻只能極力維持。”
　　“妳以為長安想看到北疆與北遼旗鼓相當？”
　　“壹旦北疆能與北遼旗鼓相當，老廖，長安會不會擔心北疆把目光投向大唐，反戈壹擊。”
　　“有人說我們忠心耿耿，為何被如此猜疑。”
　　“可猜疑便是帝王的本性。”
　　“所以北疆的錢糧就是這麽多，不飽不餓。”
　　“這幾年老夫面對北遼的各等挑釁都閉門不出，是老夫膽怯嗎？”
　　“不是老夫不出，而是不可出。”
　　“可數年保守，老夫也擔心將士們冷了熱血，更擔心他們會畏懼北遼。”
　　“所以，老夫這才下定決心與敵軍決戰。”
　　廖勁蹙眉，“北遼大軍數十萬，老夫擔心後續……”
　　“是啊！老夫也擔心這個。”
　　“老廖，去年年底寧興城中的叛亂妳還記得吧。”
　　“記得！”
　　“北遼看似強大，可也有弱點。北遼內部有紛爭，有人想掀翻赫連氏的統治。”
　　“年底的叛亂讓赫連峰大為惱火，此刻他若是大軍出擊，可會擔心有人抄了他的後路？”
　　“老夫想賭壹把。”
　　“就賭赫連峰顧忌身後的叛逆，不敢傾巢出動！”
　　這壹刻，黃春輝目光如電！
　　“他敢拿國運賭否？！”
　　呯！
　　水杯頓在案幾上。
　　黃春輝斬釘截鐵的道：“老夫賭他不敢！”
　　……
　　“北遼大軍在接近。”
　　作為陳州軍主將，劉擎的帳篷不算小。
　　張立春和楊玄等人就在帳內。
　　雖然不小，可若是每人壹張案幾也擺不下，所以大夥兒都站著。
　　劉擎坐著，仰頭看著他們。
　　“林雅乃是北遼大將……坐下。”
　　眾人坐下，劉擎這才覺得舒服了些。
　　“十萬大軍滾滾而來，當然不可能猬集在壹起廝殺。中軍為主，我左虞侯軍去何處未定。在此之前，妳等回去告知麾下。”
　　眾人坐直了身體。
　　劉擎緩緩說道：“此戰壹敗，我北疆主力自然損失慘重。北遼會順勢席卷北方。大唐震動，會從各處抽調援軍。而南周等國將會順勢發作，整個大唐將會危機四伏。所以，告知他們，此乃國戰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“去吧。”
　　楊玄回到了自己的地方。
　　他坐下說道：“此戰關系重大，告訴兄弟們。”
　　有人覺得有些奇怪，“不該是告訴他們要拼命嗎？”
　　楊玄搖頭，“無需。”
　　等眾人出去後，老賊低聲道：“郎君，小人先前觀察到有人在劉使君那裏請戰。”
　　“是哪些人？”
　　“就是盯著別駕和刺史職位的那幾個。”
　　楊玄默然。
　　老賊說道：“郎君上次說太平不錯，可若是想……就得執掌壹州，乃至於看向整個北疆。郎君要想謀劃這些，首先得去陳州任職。可去做個不管用的小官，那還不如留在太平。”
　　“此戰我太平軍要閃光。”楊玄說道，“唯有給劉使君，甚至是桃縣那些人看到我太平軍的出色，他們才會留下壹個好印象。”
　　以後出缺時，那些人自然而然會想到他。
　　老賊低聲道：“北疆直面北遼，想升官，除去資歷之外便是戰功。”
　　太平軍的營地外，有些軍士在說著即將到來的大戰。
　　“十萬大軍，咱們才八萬，這壹戰會很慘烈。”
　　“是啊！”
　　“哎！那些人在弄什麽？”
　　太平軍壹群軍士正聚在壹起說話，看著眉飛色舞的。
　　有人問道：“哎！他們怎地這般快活？”
　　壹個軍士說道：“耶耶壹直都快活。”
　　“馬上大戰了。”
　　“大戰就大戰。”
　　“不怕？”
　　“怕個屁！”
　　太平軍哄笑。
　　“這些都是老油子，廝殺時會縮在後面。”
　　“別胡說。”
　　“怎麽了？”
　　“就是他們攻下的洪城。”
　　“艹！攻下洪城的竟然是他們？”
　　……
　　敵軍在不斷接近。
　　雙方的斥候最先接觸。
　　左虞侯軍再度出擊，掩護己方斥候，並遮蔽大軍左翼。
　　壹隊斥候從前方撤了回來。
　　僅存五人。
　　人人帶傷。
　　“如何？”
　　老賊問道。
　　斥候說道：“丟下了七個兄弟。”
　　老賊微微垂首。
　　“但他們丟下了九人！”
　　斥候們昂首而去。
　　只是有人忍不住淚水，急忙伸手抹去。
　　朝夕相處的兄弟戰死，誰會不悲傷？
　　但悲傷過後，所有人依舊要為自己，為北疆，為大唐拼命。
　　“敵軍前鋒距離我軍三十裏！”
　　臨戰氣氛濃郁了起來。
　　劉擎頻頻派人前出哨探，楊玄所部也在其中。
　　“人頭記功。”
　　大戰之前需要提振士氣，劉擎給出了很高的獎勵。
　　“壹顆人頭……十文錢！”
　　十文錢還不夠有錢人和權貴們吃壹頓飯，做壹件衣裳，但已經足夠刺激這些軍士去搏命。
　　王老二也心動了。
　　他拉上老賊在嘀咕，楊玄只聽到什麽人頭多少錢，能買多少肉……
　　晚些王老二來尋楊玄。
　　“郎君，我想去殺人。”
　　“是殺敵，不是殺人。”楊玄看著他，“和誰去？”
　　“老賊。”
　　老賊在邊上笑。
　　楊玄板著臉，“也就妳陪著他胡鬧。”
　　老賊笑。
　　王老二眼巴巴的看著楊玄，“人頭就是肉。”
　　“不許深入！”
　　老賊和王老二出發了。
　　楊玄覺得就是去散散心的事兒。
　　等壹隊斥候回來告訴他，王老二殺人殺瘋了時，他也有些懵。
　　“人呢？”
　　楊玄站在營地外翹首以盼。
　　可壹大壹小兩個家夥不見蹤影。
　　第二隊斥候回來了。
　　“楊明府，妳身邊可是有個叫做王老二的？”
　　“是啊！可見到他了？”
　　“見到了。”斥候壹臉欽佩，“真乃好漢也！”
　　這特麽還拽文。
　　王老二那貨究竟是弄了什麽？
　　老賊為何不管？
　　楊玄惱火的恨不能親自出馬去把他們抓回來。
　　王老二若是出事，怡娘定然會弄死老賊。
　　他不知道，此刻的王老二已經變身了。
　　老賊和他帶著十余騎兵就出了大營，隨即壹路往北方去。
　　第壹次遇敵是壹隊斥候和敵軍斥候絞殺。
　　這個沒話說，老賊壹聲吆喝，眾人壹擁而上。
　　王老二的動作有些慢，差點被砍了壹刀。嚇得老賊事後去摸他的額頭，擔心這娃燒了。
　　王老二沒燒，他的動作時快時慢，眉頭皺的很死，仿佛是在思索生與死的意義何在。
　　擊潰這隊敵軍後，眾人繼續前行。
　　再度遇到壹隊敵軍斥候時，王老二還是那個樣。
　　老賊心生退意，就說道：“擊潰他們，我們回去！”
　　王老二卻擡頭，“我的肉！”
　　老賊罵道：“要命還是要肉？”
　　王老二壹怔，喃喃道：“要命還是要肉？”
　　壹個敵軍趁勢壹刀砍來。
　　“老二！”
　　老賊見他還在沈思，急忙叫喊。
　　王老二擡頭，“原來都是假的啊！”
　　隨即他揮刀。
　　刀光若匹練。
　　快的看不清。
　　人頭飛起。王老二壹把抓住，丟給了老賊。
　　“看好我的肉。”
　　他就這麽策馬沖了過去。
　　壹人對上了壹隊斥候。
　　刀光閃爍。
　　慘叫聲……
　　不。
　　沒有慘叫聲。
　　只有驚呼。
　　人頭不斷落地，王老二壹路向前。
　　但他沖透出去時，身後的敵軍斥候已經要瘋了。
　　“逃！”
　　“等等啊！”
　　王老二喊著緊追不舍。
　　他還不忘回頭招呼，“記得拿人頭。”
　　他就這麽壹路追殺。
　　路上不斷遇到唐軍斥候，他們看到壹隊遼軍斥候在逃命，本以為是己方的人馬來了。等看到只是壹騎時，就懵了。
　　“廢物！”
　　正在和唐軍斥候遊鬥的敵軍斥候派出來壹隊人馬馳援。
　　結果是壹樣的。
　　王老二先擊穿對手，接著老賊帶著人趕到，壹家夥全特麽跑了。
　　王老二還不忘記收拾人頭。可他們人少，人頭不好帶。
　　王老二就尋了繩子，把人頭全數穿在壹起，就拖在馬背後。
　　於是，當王老二看到敵軍斥候，歡呼著沖過去時，身後煙塵滾滾。
　　壹串人頭在跟著他壹起沖鋒。
　　所有看到的人都傻眼了。
　　人頭串穿的越來越長，王老二也越來越興奮。
　　“哪有敵軍？”
　　他找不到敵軍斥候，就問己方的斥候。
　　“前面！”
　　“老賊，走了。”王老二回頭喊道。
　　老賊無力的喊道：“老二，不能再去了。”
　　他們就這麽壹路殺到了大唐斥候所在的最前方。
　　“殺！”
　　老賊不知道王老二出了什麽問題，只知道這貨殺人越發的厲害了。
　　繩子上又多了十余顆人頭，那些唐軍斥候看向王老二的眼神都不對了。
　　這特麽的分明就是殺紅眼了啊！
　　王老二還湊過去問，“請問哪還有敵軍？”
　　壹個斥候指指前方。
　　前方煙塵滾滾。
　　馬蹄聲聽著就像是悶雷。
　　王老二回身，歡喜的道：“老賊，有肉！”
　　他策馬準備掉頭，卻看到老賊張開嘴就閉不上了。
　　王老二緩緩回身。
　　地平線的盡頭，壹條黑線出現。
　　那些黑線在跳躍，當跳出地平線後，不斷起伏著。
　　“敵軍大隊到達，撤！”
　　斥候們打馬開始撤離。
　　敵軍中，將領指指前方，壹隊騎兵沖了出來。
　　“老二。”
　　王老二呆呆的看著敵軍。
　　老賊擔心這個憨貨會沖過去，剛想策馬過去拉他，王老二回身了。
　　“快跑！”
　　還好，至少沒變成瘋子。
　　王老二回來後，陳州軍都炸鍋了，紛紛跑出來看。
　　劉擎也是如此。
　　“那是拖著什麽呢？”
　　王老二策馬過來，下馬問道：“使君，可是壹顆人頭十錢？”
　　劉擎點頭。
　　“真的？”王老二認真問。
　　“真的。”劉擎認真答。
　　王老二跑到馬背後，割斷了繩子，就像是拉網般的把人頭壹顆顆拉過來。
　　“五十三顆。”王老二早就數過了，但忘記了結果，“老賊，五十三顆多少錢？”
　　“五百三十錢。”
　　這個問題不難。
　　王老二伸手，歡喜的道：“給錢！”
　　劉擎看著那些人頭發呆。
　　陳州軍上下也在發呆。
　　壹串被拖的面目全非的人頭在陽光下齜牙咧嘴的，仿佛在訴說著被壹個瘋子砍死的荒謬。
　　沒有人知道王老二在那壹刻發生了什麽。
　　楊玄問了王老二，王老二的回答是。
　　“我突然覺著砍人更簡單了。”
　　楊玄看著老賊，老賊苦笑，表示也不懂。
　　“練練吧。”
　　這個建議好，楊玄說道：“老賊陪著老二練練。”
　　“對了，記得點到為止。”
　　老賊面色劇變，剛想拒絕，王老二就飛掠而來。
　　“哎哎哎！”
　　老賊被追的滿營地跑。
　　可王老二更快。
　　最後二人止步。
　　王老二的拳頭停在老賊的胸前。
　　呯！
　　壹點！
　　“咳咳咳咳！”
　　老賊蹲在地上，咳的撕心裂肺。
　　“點到為止！”
　　王老二回身，看著和以前壹樣。
　　但楊玄知曉不壹樣了。
　　劉擎顯然對這個殺人瘋子頗有興趣，令人來問要金還是要銀。
　　王老二要銅錢。
　　楊玄知曉後踹了他壹腳。
　　“怎麽帶？”
　　“我自己帶。”
　　王老二守著壹堆銅錢歡喜不已。
　　“怡娘說幫我存錢，回去交給她，想吃肉就吃肉。”
　　“不娶娘子？”老賊捂著胸口問道。
　　“娘子……能吃嗎？”
　　想到新婚夜新郎認真的問新娘：“妳能吃嗎？”，哪怕知曉是玩笑，眾人依舊滿頭黑線。
　　“那是螳螂。”朱雀開口。
　　“敵軍來了。”外面有人高喊。
　　號角在長鳴。
　　對方也是如此。
　　黃春輝出現了。
　　此刻已過午後。
　　他看了壹眼敵軍，吩咐道：“戒備即可，其他將士歇息。”
　　他回身進去，嘟囔道：“這天氣打盹最是舒坦。”
　　林雅到了。
　　他看著唐軍的大營，說道：“唐軍以逸待勞，令全軍後退紮營。”
　　當日，黃春輝傳令改善夥食。
　　熱氣騰騰的肉湯，不限量的餅子……
　　所有人都在努力的吃著。
　　黃春輝在巡營。
　　“中丞。”
　　將士們起身行禮。
　　“吃妳們的，別起身。”
　　黃春輝笑道。
　　壹個隨行的文官說道：“中丞的風寒還沒好，明日再巡營吧。”
　　黃春輝搖頭。
　　“許多人過了今日就看不到了。”
　　“老夫再看他們壹眼。”
　　“讓他們再看老夫壹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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