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壹千壹百壹十五章 送妳壹程

　　壹軍統帥的作用是什麽？
　　這個問題見仁見智。
　　壹軍統帥該具備什麽素質，或是說能力？
　　有人說狡如狐。
　　有人說大局觀。
　　有人說……
　　但幾乎沒人說壹軍統帥該去沖陣。
　　當敵軍突破時，壹軍統帥該如何？
　　決策！
　　派人去堵住，去反擊！
　　這是大部分統帥的選擇！
　　但楊玄選擇了親自率軍反擊。
　　很久了吧！
　　姜鶴兒記得楊玄許久未曾沖陣了，好像是從他執掌北疆，漸漸權重，漸漸麾下崇敬後，就再不沖陣。
　　久到她都忘記了老板有修為這件事兒。
　　當今日敵軍重騎突入時，楊玄率玄甲騎出擊，那壹刻，姜鶴兒有些心慌。
　　她不知自己握著什麽東西，當看到楊玄危機時，就忍不住發力握緊。當楊玄發威時，就再度握緊歡呼。
　　當看到楊玄高舉敵軍頭顱時，姜鶴兒忍不住握著那個東西高舉起手，“萬勝！”
　　“妳……差不就行了啊！”
　　赫連燕說道。
　　姜鶴兒擡頭，低頭，才發現自己壹直握著的是赫連燕的手，她脫口而出，“難怪我說好軟。”
　　“萬勝！”姜鶴兒興奮的臉蛋通紅。“燕兒，妳看國公！方才我還說國公不該去！”
　　“創業艱難！”赫連燕說道：“別人可以不去，國公必須去。別人能敗，他不能！”
　　“衛王不錯！”姜鶴兒突然說道。
　　“是個好漢，可惜了。”赫連燕的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。
　　“看，國公又斬殺壹人！”姜鶴兒手舞足蹈，差點從馬背上跌落。她握緊韁繩，目光炯炯的看著赫連燕，“燕兒，妳說，國公可是有天佑？”
　　從旁人看來，此戰從壹開始就帶著運氣的成分。
　　赫連督設下圈套，楊玄並未察覺，若非王老二……這壹戰早已結束了。
　　“國公有句話。”赫連燕說道：“運氣，也是實力的壹部分！”
　　“運氣？”
　　“妳可以理解為，天命！”
　　赫連燕看向楊玄的目光中多了些神采，“此戰若是獲勝，北遼，要地龍翻身了！”
　　“反擊！反擊！”
　　赫連督在咆哮著。
　　可重騎早已是強弩之末，被玄甲騎壹頓爆捶，此刻已經撐不住了。
　　“大將軍，咱們走吧！”
　　使者第壹次看到這等慘烈的場景，心態幾欲崩潰。
　　玄甲騎的反擊是如此犀利，張度率先打開缺口，隨後玄甲騎們壹擁而入。
　　重騎，崩了！
　　“大將軍！”使者尖叫。
　　赫連督反手壹巴掌拍去，喊道：“不可退！林南，林南！”
　　“大將軍！”
　　“妳率軍頂上去！”
　　“領命！”
　　林南知曉，此刻壹旦退卻，頃刻間便是全局崩潰。
　　他率領最後的預備隊沖了上去。
　　“萬勝！”
　　對面，北疆軍的大旗到了前方，楊玄領軍撞上了林南。
　　“楊狗！”
　　林南咆哮著，向著楊玄沖去。
　　“陌刀！”
　　後面，裴儉在呼喊，“上前！”
　　整隊完畢的陌刀手們沈默著上前，這壹戰他們打的憋屈，還未曾接敵，前方的防線就崩了。
　　現在，是洗刷恥辱的時刻！
　　厚重的甲衣令他們步履艱難。
　　陣列上前。
　　陌刀將舉起陌刀。
　　壹排陌刀高高舉起，刀光在陽光下閃爍。
　　戰馬嗅到了危機，長嘶著不肯上前。
　　但被主人驅趕著到了前方。
　　“殺！”
　　刀光閃過。
　　姜鶴兒別過頭去，“血流成河了！”
　　慘嚎聲中，楊玄率軍從側面壹擊。
　　林南部！
　　軍心大亂！
　　裴儉不失時機的喊道：“全軍，向前！”
　　“陌刀手！”後方將領高呼，“上前！”
　　陌刀將高呼，“兄弟們！”
　　“在！”
　　聲音從面甲中傳來。
　　“上前！”
　　“喏！”
　　陌刀手們整齊上前壹步。
　　“殺！”
　　前方！
　　人馬俱碎！
　　“可怕的利器啊！”
　　林南呻吟道。
　　“楊狗來了！”
　　楊玄帶著麾下從側面給了林南部重重壹擊。他知曉，只需擊潰這支預備隊，赫連督再無還手的機會。
　　“趕他出去！”林南咆哮。
　　他親自帶隊反撲。
　　那把巨刀再度出現。
　　壹人壹騎，竟然無人能敵。
　　“殺了衛王！”
　　林南喊道。
　　殺了衛王，士氣還能再度提振起來！
　　那些悍卒蜂擁而去。
　　在面臨絕境時，他們迸發出了最後的血勇。
　　成！
　　則逆襲！
　　敗！
　　“殺！”
　　刀光閃爍，看不清人影。
　　林南期待的看著那些麾下撲了過去。
　　可巨刀卻堅定不移的往他這邊移動，所過之處，無人是壹合之敵。
　　“衛王的刀法，變化很大。”
　　林飛豹瞇眼看著衛王，眼中閃過危險的光芒。
　　“統領，可要給他壹下？”有虬龍衛問道。
　　“雖說恨不能殺光偽帝的狗崽子，可衛王不能動，否則，國公不知會如何……”
　　大侄子的悍勇出乎了楊玄的預料。
　　這貨的刀法和內息，精進了許多。
　　楊玄盤算了壹下，大概自己這陣子精進了壹成，而大侄子，少說精進了五成。
　　他苦笑，心想難怪阿寧都覺得自己的資質太差，不是修煉的料。她甚至還擔心阿梁他們也會遺傳他的資質。
　　“殺！”
　　林字旗被斬斷，林南遁逃。
　　“好壹個衛王！”
　　屠裳忍不住贊道。
　　王老二問道：“屠公，妳能打過他嗎？”
　　屠裳劈手壹巴掌，“什麽打不打的！”
　　王老二捂著後腦勺，“妳打不過？”
　　啪！
　　王老二又挨了壹巴掌，卻歡樂的道：“屠公妳怯了！”
　　這娃作死的功力若是說第二，楊家沒人敢說第壹。
　　若非這裏是沙場，此刻屠裳就準備給他上演全武行！
　　“殺！”
　　楊玄斬殺壹人，看著前方敵軍開始退卻，就舉起橫刀。
　　往前壹指！
　　“國公令，全軍突擊！”
　　瞭望手喊道。
　　與此同時，楊玄身後的大旗緩緩壓向前方。
　　“國公令，全軍突擊！”
　　“反擊！反擊！反擊！”
　　趙永在咆哮！
　　“反擊！”
　　無數將士在咆哮。
　　“不許退！”
　　使者慌亂叫喊，拔出長刀作勢劈砍，“大將軍，攔住他們！攔住他們啊！”
　　“敗勢已成！”
　　赫連督面色平靜，“該走的，走吧！”
　　使者不敢置信的看著他，“妳呢？咱們壹起上路！”
　　他就帶著百余騎，哪裏逃得過大軍追殺！
　　“老夫，不走了！”
　　赫連督渾身放松壹笑，仿佛大勝的是自己。
　　又像是看破了什麽的釋然。
　　“妳想投敵？”
　　使者面色大變，策馬掉頭，“妳這條老狗，我們走！”
　　使者帶著百余騎跑了。
　　赫連督的身邊還有數百騎，他擺擺手，“都去吧！”
　　他的護衛問道：“大將軍，您真準備……”
　　“去吧！”
　　赫連督擺擺手，護衛拱手，深深的看了他壹眼，“我們走！”
　　不護衛叛逆，這是他們的準則！
　　他們壹路疾馳，有人回首，驚呼道：“看！”
　　眾人回頭。
　　赫連督拔刀。
　　摧動戰馬。
　　壹騎！
　　在大敗的頹勢中，逆行！
　　他舉著長刀，咆哮道：“大遼雄武大將軍赫連督在此！誰敢與老夫壹戰？”
　　潰兵從他的身側跑過。
　　追兵湧上來，赫連督揮刀。
　　他的長刀被擋住，邊上有人陰險的偷襲，赫連督避開，這時後面有人喊道：“這是赫連督，圍住他，要活的！”
　　壹個活著的雄武大將軍，太特麽打臉了！
　　追兵隨即越過他而去。
　　數十騎圍住了赫連督，他沖擊，這些騎兵就退卻，始終保持著距離。
　　手法老練的令人絕望！
　　“國公來了！”
　　渾身浴血的楊玄來了，“壹路追擊，不可停下，直至倉州！”
　　“領命！”
　　裴儉拱手，對老板此戰的表現敬佩有加，“國公威武！”
　　呃！
　　從不會溜須拍馬的裴儉，竟然也……
　　楊玄看了他壹眼，卻看到了由衷的敬意。
　　他莞爾，“去吧！”
　　“領命！”
　　裴儉統領大軍開始追擊。
　　楊玄策馬到了包圍圈外，“散開！”
　　包圍圈散開，赫連督下馬，拿起水囊喝了壹口，就像是對老友般的問道：“老夫這裏壹敗，倉州剩下的多是步卒。只需拿著老夫的頭顱便能令他們士氣全無。倉州到手，妳欲如何？”
　　楊玄下馬，王老二遞過水囊，“國公喝水！”
　　準備給剛出生的兒子取名為烏忠心的烏達送上馬紮，“國公坐！”
　　楊玄坐下，舒展了壹下腳。
　　對面的赫連督也隨意坐下。
　　楊玄喝了壹口水，“我去了壹趟寧興，寧興震動之余，江州會戒備森嚴。此刻去攻打，便是與整個北遼廝殺。而我軍……”
　　“強弩之末！”赫連督笑道：“老夫與妳兩戰皆功敗垂成，雖說敗了，可也令妳頗為狼狽，妳可承認？”
　　楊玄點頭，“以往我遇到的對手也有出色的，不過多是刺史或是武將。妳，確實是令我感受到了壓力。說實話，就算是在北疆，妳這等大將之才也不多，屈指可數。”
　　“多謝誇贊！”赫連督笑的很開心，“能得秦國公認可，老夫很是歡喜。”
　　追兵漸漸遠去，楊玄放松心神，問道：“可知那孩子的情況？”
　　赫連督莞爾，“還以為妳不會問！”
　　“為何？”楊玄問道。
　　“但凡做大事的，就沒有壹個兒女情長。”
　　赫連督想到了先帝，想到了李泌，這些帝王對自家的妻兒如同對待仇敵，也不知生來作甚。
　　他接著壹笑，“下了倉州，秦國公接下來的路，不好走。”
　　北疆本就不小，楊玄前面拿下三州之地，若是順利拿下倉州，就是五州之地。
　　“五州之地啊！加上北疆，秦國公可想過以後嗎？”
　　“想挑撥？”楊玄笑道。
　　“不。所謂手握利器，殺心自起。妳掌控偌大的疆域，且戰功赫赫，治理了得。難道妳就沒起過自立的心思？”
　　赫連督盯著楊玄，想從他的細微表情中看出端倪來，但很遺憾，沒發現異常。
　　連壹點都沒有。
　　“自立，我沒這個興趣。否則我此刻便能割據壹方。”楊玄喝了壹口水，“看來，妳是準備把長陵母子的真實情況帶下去！”
　　“秦國公為何不招降老夫？”赫連督問道。
　　“妳是個聰明人，若是想歸降，哪敢隱瞞長陵母子的情況？”楊玄有些好奇的問道：“我很是好奇，按理，妳就是個懷才不遇的。當初為了自薦，走了佞臣的路線。後續赫連峰和赫連春都沒為妳正名。妳竟心甘情願為他們效忠？”
　　赫連督呵呵壹笑，“是啊！說實話，對先帝，對當今，老夫都不屑壹顧。”
　　楊玄點頭，“對勇士，對大才，哪怕是對百姓，我從不去折辱他們。我不理解赫連峰和赫連春的想法。”
　　“秦國公出身卑微，自然與他們不同。”赫連督淡淡的道：“帝王，自然該俯瞰眾生。”
　　“呵呵！”楊玄搖頭，“那妳為何不降？”
　　“老夫出身比妳好壹些。家父至少是個校尉。”赫連督瞇著眼，微笑著，“從小老夫便開始練武，學習兵法。及長，家父問了老夫的誌向，那陣子，老夫卻壹心想讀書，想去科舉為官。”
　　“為何？”
　　“從軍太苦！”
　　“這壹點我承認！”
　　“後來家父說了壹句話，老夫便去了軍中。到了軍中，老夫發現自己的本領……好像有些出類拔萃。”
　　“壹只雄鷹掉進了麻雀窩中，夠妳受的！”楊玄笑道。
　　“是啊！”赫連督搖頭嘆息，“老夫處處被針對，家父勸老夫收斂些，老夫卻不肯。心想，有本事為何要遮遮掩掩呢？
　　後來壹次被人偷襲，差點殞命，這才學乖了。
　　老夫本想混吃等死，可想到家父的話，便想了個法子，趁著陛下出獵的機會出手……那事兒妳大概也知曉吧！老夫為此去尋了最好的廚子，學烤肉學了半年。”
　　“成功果然沒有僥幸。”楊玄贊道。
　　“再後來的事妳都知曉了。實話實說，對於先帝和當今，老夫壓根沒半點忠心。”
　　赫連督起身，“說那麽多，沒覺著煩吧？”
　　楊玄搖頭，“在此戰之前，北疆軍上下，包括我都有些飄飄然。是妳讓我，讓將士們丟掉了傲氣，丟掉了輕敵的想法，所以，我該送妳壹程。”
　　“多謝！”
　　赫連督把水囊丟在地上，上馬，緩緩而行。
　　“國公！”烏達拿出弓箭。
　　楊玄搖頭，“不必。”
　　赫連督在馬背上看著周遭的壹切，突然笑了起來。
　　“父親啊！妳說過……從軍，從不是為了帝王。”
　　他拔出長刀，擱在脖子上。
　　壹拉！
　　“是為了，家園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