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壹十三章 狼吃羊，天經地義

　　楊玄蹙眉，“章茁竟然去了基波部？帶了多少人馬？”
　　“千余！”赫連燕也知曉此事重大，狐媚的氣息也收斂了些。但多了冷意的她，看著卻多了另壹種魅惑。
　　“千余……”盧強喃喃的道：“這不是防備基波部，而是路上的護衛。如此，章茁此去不是爭鬥，而是……”
　　“合作！”
　　“使君，風雨欲來啊！”
　　“我令人傳出與王氏鬧翻，缺乏鐵礦石的消息，便是想麻痹三大部。看來，麻痹是麻痹到了，可世事不由人。”
　　“可知為何？”盧強問道。
　　赫連燕說道：“我的人……咱們的人打聽到了些。”她看了楊玄壹眼，眼神有些怪異，“郎君南征歸來後，三大部就有些惶然。”
　　“他們擔心什麽？”
　　“擔心郎君神威，隨後會拿三大部開刀。”
　　楊玄微笑，“這麽說來，還是我的名頭惹出的事？”
　　“是。”赫連燕心中暗贊這位郎君的威名之盛，“郎君怕是不知曉，如今郎君之名，在草原上能止小兒夜啼。”
　　“至於嗎？”楊玄莞爾。
　　赫連燕點頭，“至於。”
　　楊玄微微壹笑，“章茁去了基波部，必然是準備聯手禦敵。他們能如何聯手？不外乎便是合兵壹處。若是不急，我會冷眼旁觀……”
　　壹個官員問道：“若是他們合兵壹處來攻打陳州呢？”
　　楊玄淡淡的道：“給他們十個膽子，也不敢！”
　　霸氣！
　　赫連燕只覺得脊背處汗毛倒立，心中凜然，也多了些莫名的興奮。
　　她從寧興逃出來時，就像是壹條喪家之犬，惶然不安。
　　投靠楊玄是她唯壹的選擇。到了臨安後，她不知自己的未來會如何，整日渾渾噩噩的。
　　後來她才知曉，自己是對大唐沒有信心，對陳州沒有信心。
　　她在大遼多年，知曉大遼的強大。到了臨安後，幾番了解，覺得不過如此。
　　赫連峰在整合國中勢力，當他覺得時機恰當時，北遼大軍就會四面出擊。
　　陳州這樣，能扛多久？
　　那麽，她來到了陳州，不過是從狼窩跳到了虎穴而已，都是死。
　　但不知怎地，過了壹陣子後，她竟然從那種沮喪的狀態中清醒了過來，重新恢復了活力。
　　我果然很堅韌！
　　直至此刻，她才猛地清醒。
　　不是她很堅韌，而是楊玄潛移默化的給了她信心。
　　韓紀來了。
　　“章茁陰狠，懷恩城府深沈，他們就算是要聯手，也不會壹蹴而就，郎君，時機，來了。”
　　“我知。”
　　楊玄說道：“此刻兩邊達成盟約，都會松壹口氣，此時出兵，正當其時！”
　　他雙眉壹振，“召集文武官員。”
　　少頃，眾人進了大唐。
　　楊玄高居其上，看著下方的官員們，心中壹陣激蕩。
　　“曾幾何時，我在太平時，娃亥就能讓我生死兩難。曾幾何時，壹群馬賊就讓我坐立不安。曾幾何時，瓦謝隨意派遣些人馬來，就能讓我殫思竭慮……這壹切，該結束了！”
　　那是他的苦難史，也是整個北疆的苦難史。
　　“曹穎！”
　　“郎君！”曹穎束手而立。
　　“準備糧草輜重。”
　　曹穎拱手，“領命！”
　　“南賀！”
　　“在！”
　　“集結大軍！”
　　“領命！”
　　“老盧！”
　　“在！”
　　“我領軍出擊，妳看好家！”
　　“領命！”
　　“傳令各處，戒備！”
　　“領命！”
　　楊玄起身，緩緩看向眾人。
　　“該結束了！”
　　他大步走出了大堂。
　　外面，那些官吏走出了值房，都在看著他。
　　楊玄回了壹趟家。
　　“我又要出發了。”
　　楊玄有些愧疚。
　　周寧微笑道：“妳是陳州刺史，妳的職責是保護家園，擊敗那些窺探陳州的異族。我的職責是相夫教子，讓妳無後顧之憂。”
　　再強大的男人，也需要壹個溫暖的家。
　　皇帝不需要。
　　因為皇帝無情。
　　而家的溫暖來自於情義。
　　楊玄暗自告訴自己，即便成了帝王，也不可走前人的老路，變得冷漠無情。
　　“希望等我回來時，孩子能隔著肚皮和我打個招呼！”
　　楊玄蹲下，把耳朵貼在周寧的小腹上。
　　周寧輕輕摸著他的頭發，心中壹片安寧。
　　出嫁前，周勤曾說男人的情義靠不住，女子嫁人後，為自己謀劃才是要務。
　　阿翁有些偏頗呢！
　　至少，子泰不是那樣的人。
　　“我去了！”
　　楊玄俯身，親了她的額頭壹下。
　　再摸摸她的小腹，“聽妳阿娘的話，別鬧騰！”
　　要出兵了！
　　城中的百姓有些心慌，到處打聽是為何。
　　城門處，壹個男子正在大聲說著些什麽。
　　“……王氏斷了咱們的礦石，可陳州不能沒有鐵器吧？”他壹臉激憤的看著眾人，“沒了鐵器，家中的菜刀，柴刀，鋤頭，鏟子……但凡帶鐵的都沒了，這日子如何過？”
　　“是啊！沒了鐵器，那叫做什麽……手無寸鐵？”
　　“王氏也太狠了些！”
　　“王氏是世家，比皇帝還厲害嘞！”
　　人群中，幾個男子面色難看。
　　“那以後咱們的礦石去哪要？”
　　“工部！”
　　“從別處調運礦石來陳州，那運費比礦石還值錢，伱覺著工部能運？”
　　“是呢！此事還真是麻煩。”
　　男子說道：“使君知曉奉州有個鐵礦，不大，不過足夠咱們陳州用了。”
　　眾人心中壹松。
　　“可那邊異族虎視眈眈，壹旦開采，他們就在邊上守著，只等這邊開采出來，他們就來搶掠。故而奉州的礦山也就廢了。”
　　“哎！可惜了！”
　　男子悲憤的道：“這老天爺就見不得我陳州過上好日子，不是降下天災，就是飛來人禍。”
　　這話引發了共鳴，壹陣嘆息。
　　“可使君說過，陳州百姓是有著輝煌過去的百姓。在直面北遼侵襲的數百年間，無論面對多麽強大的敵人，陳州軍民依舊勇敢的擡起頭來，握緊手中的刀槍，去捍衛自己的家園，去捍衛自己的利益！”
　　“對！咱們何時怕過事？”
　　“異族來搶，就殺特碼的！”
　　“對，殺特麽的！”男子說道：“使君此次集結大軍，便是要去奉州，給那些異族壹個教訓。讓那些異族知曉，我陳州男兒，是嚇不倒的！”
　　“好！”
　　“說得好！”
　　圍觀的百姓振臂高呼。
　　男子走了出來，壹個商人欣賞的看著他，“年輕人壹番話讓城中百姓振奮不已，堪稱是大才。若是用於經商，當無往而不利。可願跟著老夫做事？”
　　男子搖頭，“不了。”
　　商人有些失望，“罷了，結個善緣。年輕人姓氏名誰？”
　　“東包。”
　　包冬急匆匆的趕到了校場。
　　大軍已經開始出發了。
　　“子泰！”
　　“如何？”楊玄勒住馬。
　　包冬說道：“那些人都信了。”
　　“好！”
　　“對了子泰，這個手段叫做什麽？”
　　“戰前欺騙。”
　　……
　　和章茁達成盟約讓懷恩心情大好。
　　他召集了手下商議事情。
　　“馭虎部那邊會調集兩萬精銳，兩邊聯手，抵禦陳州。”
　　“可汗，章茁陰狠。”有人暗示道。
　　章茁聰明，陰狠，信用全無，和這樣的人合作，危險啊！
　　“此次無需擔心。”懷恩說道：“基波部隨即也會整軍，以兩萬精銳和他們聯手。”
　　“如此，就無礙。”
　　大夥兒都是兩萬人馬，小心別被對方偷襲就是了。
　　即便是盟友，但睡覺也得睜只眼，提防被對方從身後捅壹刀。
　　這便是草原塑料情。
　　帳內的不是將領便是貴族，所謂貴族，便是手下擁有若幹部族的頭領。
　　這些都是實權派，但這些實權派內部也不消停，有懷恩的擁護者，也有反對者。
　　懷恩看了正在低聲說話的和林和術越壹眼，這二人便是野心家，壹心想奪了他的可汗之位。
　　和林感受到了他的目光，說道：“可汗，要小心楊狗啊！”
　　術越說道：“是啊！楊狗若是得知咱們與馭虎部聯手，弄不好會大軍出擊。”
　　另壹個貴族霍猛是懷恩的支持者，他冷笑道：“楊狗若是大軍出擊，臨安城當會人人知曉，咱們在臨安城中有多少人？妳等在裏面的人也不少吧！都是商人！大軍壹動，他們自然會來稟告！”
　　和林幹笑道：“小心為妙。”
　　“是啊！”術越說道：“楊狗用兵神出鬼沒……”
　　“想攻打我基波部，楊狗得盡起大軍，那聲勢能瞞過誰？”
　　霍猛再度駁斥。
　　“好了！”
　　懷恩喝住了他們，說道：“盯著陳州。”
　　……
　　出了臨安後，大軍轉右。
　　“這是去奉州的方向！”
　　幾個草原商人看著這壹幕，眼神閃爍。
　　“是個好消息！”
　　“嗯，楊狗去了奉州，估摸著得有壹陣子不會回來了。”
　　“哎！這不對啊！”
　　“如何不對？”
　　“咱們以前可從不怕楊狗，這怎地，他領軍出擊，咱們竟然如蒙大赦，這不對啊！”
　　是啊！
　　曾幾何時，草原鐵騎能讓楊狗顫栗。
　　可如今，咱們竟然情不自禁的為了楊狗不去找麻煩而歡呼雀躍。
　　這是何時開始的？
　　眾人默然。
　　“都變了！”壹個商人嘆息，“陳州在楊狗的治理下越來越強大，而我們卻越來越衰弱，這般下去，如何是好啊！”
　　“若是楊狗死了該多好？”
　　“不只是可汗，別的勢力也安排了人手在盯著他，但凡能尋到出手的機會，定然會弄死他。可妳看看，楊狗每次出行，身邊都是好手。”
　　“那些人身材高大，壹動就能擋在楊狗的身前，密不透風。”
　　“狗曰的！咱們的日子好不好的，還不時能來陳州劫掠壹番。可自從楊狗來了之後，這等好日子就沒了，沒了啊！”
　　“殺楊狗！”
　　“輕聲些，被聽到就完了！”
　　“趕緊回去稟告可汗。”
　　“好！”
　　消息很快就傳到了基波部。
　　以及其它勢力的耳中。
　　“王氏斷了陳州的礦石，楊狗抓狂了，把王氏的管事丟了出來，隨後起大軍往奉州去了。”
　　“奉州……”懷恩的腦海裏跳出了那個沒有存在感的地方。
　　“那裏有個小礦山，不過時常被襲擾，沒法開采。”
　　“楊狗去，這是想擊破奉州當面的敵人。”
　　“好事兒！”
　　“那條瘋狗總算是走了！”
　　“希望他死在奉州。”
　　“若是楊狗不再回來，我從此便是神靈的信徒。”
　　楊狗走了，草原上壹片歡呼聲。
　　基波部和馭虎部整頓軍隊的速度，也因此變得不緊不慢的。
　　日子，很愜意！
　　……
　　勝拔是基波部壹個大部族的首領，麾下有千余騎兵，若是緊急情況下，部族中的婦人和半大孩子集結起來，他能擁有壹支三千人的大軍。
　　所以，他在懷恩那裏也有些臉面。
　　從王庭歸來後，勝拔就開始了土皇帝的日子。
　　每日騎馬巡查壹番，回去就喝酒吃肉，睡女人。
　　這樣的日子換個人會倍感愜意，但勝拔卻覺得有些無聊。
　　“我想去臨安城中看看。”
　　勝拔壹直以來的願望就是去臨安城中搶壹把。
　　“據說臨安城中錢糧堆積如山，那些女人更是美若天仙，哎！可惜了，當初就該趁著楊狗立足未穩攻下來。”
　　身邊的侍衛笑道：“還有潭州呢！”
　　“潭州想借著陳州來消耗咱們，否則早就起大軍出擊了。”
　　“那潭州為何不先滅了咱們再去攻打陳州？”
　　“潭州若是出兵攻打咱們，咱們不會投靠陳州？”勝拔輕蔑的道：“到了那時，陳州楊狗加上咱們三大部，潭州就要顫栗了。”
　　“那……咱們為何不投靠楊狗呢？”
　　這也是另壹種思路。
　　勝拔嘆道：“咱們是狼，狼要吃肉，可哪裏有肉吃？就是陳州。投靠了陳州，咱們就從狼變成了狗。記住了，做誰的狗，都不能做唐人的狗。”
　　“為何？”
　　“咱們的祖輩搶了中原幾百上千年，祖宗們壹直說狼吃羊天經地義，可妳見過狼向羊跪著的嗎？”
　　眾人搖頭。
　　勝拔說道：
　　“我們是狼，中原人便是羊！”
　　“咱們搶他們，天經地義！”
　　這裏是部族的外圍。
　　前方，大地向前延伸，壹片綠色。
　　“有馬蹄聲！”
　　有人說道。
　　勝拔側耳聽了壹下，“數百騎！”
　　“對，數百騎！”
　　勝拔回身，“多半是王庭的騎兵，叫他們集結起來，別被人小看了。”
　　嗚嗚嗚！
　　號角聲中，部族的騎兵在集結。
　　勝拔勒馬，看著前方的緩坡。
　　壹個馬頭從緩坡的對面冒出來。
　　接著便是壹個騎士。
　　騎士策馬沖了上來。
　　看著勝拔。
　　那身甲衣刺痛了勝拔的雙眸。
　　“是唐軍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