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四十章 壹槍兩彈

　　要出兵了。
　　校場上的歡呼聲傳遍全城。
　　“說是要打潭州嘞！”壹個男子在嶽二的攤子邊上唏噓道，“多少年了，多少年了，咱們也翻身了。”
　　“說是潭州那邊多了三萬大軍呢！”壹個老人蹲在攤子邊上，拍了跑回來的嶽三書屁股壹巴掌，擔憂的道：“加上原先的兩萬大軍，咱們能贏？”
　　嶽二摸摸兒子的腦袋，見他滿頭大汗，就拿布巾給他擦臉，壹邊擦拭壹邊說道：“怕什麽，使君何時打過敗仗？”
　　“是啊！就算是打不贏，也不會輸！”
　　“沒錯。”
　　“只要不輸，下次還有機會。”
　　“出來了。”
　　壹隊隊軍士從校場出來了。
　　步履輕松整齊，兵器在陽光下熠熠生輝。
　　關鍵是，每個將士都是目光炯炯，看不到半點畏懼。
　　“果然是我北疆勁旅！”
　　“看，那是我兒子！”壹個婦人沖著陣列招手，“二郎！二郎！”
　　陣列中，趙永扛著長槍，面紅耳赤的沖著母親王氏說道：“阿娘，回家去！”
　　王氏拎著竹籃，小跑著過來。
　　邊上的軍士瞪眼，隊正說道：“罷了！”
　　“這是煮熟的雞子，這是……”
　　趙永漲紅著臉，“阿娘，快走吧！”
　　“走什麽走？”
　　王氏壹邊往他背囊裏塞東西，壹邊跟著小跑，“妳才將從軍，跟著上官別亂跑，別亂逞英雄。咱們不立功也行，就是別出事，啊！妳看我說的。別得罪上官，要學會討好，啊！”
　　“知道了，知道了。”
　　隊伍轉過校場，到了街上。
　　王氏出來，沖著默許自己進陣列的隊正簡莊福身，“多謝了。”
　　簡莊說道：“若非是新人，此刻就該責罰！”
　　這是告誡：就這麽壹次，下次必然受罰。
　　這不是不近人情，而是軍紀如山。
　　若是誰都能沖進隊伍中來，和自己的親人扯淡，那還打什麽？
　　旅帥看了簡莊壹眼，這是記賬，此事回頭他得受罰。
　　簡莊笑嘻嘻的道：“回頭下官去領軍法！”
　　趙永急了，“是我的錯！”
　　“閉嘴！”簡莊喝住了他。
　　趙永嘴唇蠕動，“隊正……”
　　“進了耶耶的地盤，耶耶便是妳的兄長，耶耶令妳往刀山火海上跳，妳但凡不跳，耶耶便弄死妳。跳了，要死，也是耶耶先死！”
　　“是！”趙永低下頭，桀驁的嘀咕：“我沒兄長！”
　　少年人，最不喜歡誰充當自己的兄長或是長輩！
　　王氏再福身，看著趙永轉過去，吸吸鼻子，眼眶紅紅的。
　　顫聲道：“二郎，阿娘等著妳回家！”
　　無數百姓就站在街道兩側。
　　“大郎！”
　　“大兄！”
　　呼喚此起彼伏。
　　楊玄在州廨之外。
　　“我領軍出征，能威脅陳州的不多，各處謹守就是了。”
　　曹穎和盧強點頭。
　　“鎮南部……”盧強說道：“辛無忌會不會鋌而走險？”
　　“他不敢！”楊玄說道：“他最多觀望。”
　　“懂了。”盧強行禮。
　　楊玄上馬，回身看了家的方向壹眼，“出發！”
　　他被護衛們簇擁著緩緩往城外去。
　　壹路上，那些百姓默默的看著他。
　　“這些百姓好生奇怪，不說話。”姜鶴兒有些好奇。
　　赫連燕知曉兵戰兇危，“他們的親人跟著郎君出征，安危都系於郎君壹身。興許有人想拜托郎君，可如何出口？難道說請使君保護我家孩子？或是請使君此戰務必取勝……妳覺著有意思嗎？”
　　“唔！”姜鶴兒沈吟良久，“有意思！”
　　赫連燕瞪了她壹眼，“無聲的才令人震撼。”
　　姜鶴兒不信，無意間見到右側壹個老人在看著楊玄。
　　那眼神啊！
　　直勾勾的。
　　帶著無限期冀。
　　又帶著壹絲憧憬。
　　還有些擔憂。
　　以及，壹些崇敬。
　　順著看過去，那些百姓都在看著楊玄。
　　姜鶴兒從未見過如此復雜的眼神。
　　她看向左邊，也是壹樣。
　　突然，她領悟了壹個道理。
　　“原來，整個陳州都壓在了郎君肩上！”
　　赫連燕點頭，“衣食住行，各行各業，征伐防禦，這壹切都得兼顧著。”
　　“不容易。”姜鶴兒由衷的道。
　　是不容易。
　　但很多人樂意於擔起這樣的重任，覺著如此，生命才有意義。
　　大軍出城。
　　隨即開始行軍。
　　趙永剛開始頗為興奮，覺得隊伍走的太慢了些。
　　“隊正，怎地走的這般慢？”
　　簡莊笑道：“行軍不講究多快，而是要看走多遠。根據走多遠來決定走多快。譬如說咱們要去千裏之外，妳壹天走五十裏，能走幾日？”
　　趙永若有所思。
　　第壹日平安無事。
　　宿營時，火長做飯，趙永跟著幫忙。
　　“年輕人，興奮啊！”
　　火長年歲不小了，笑起來能看到少了兩顆門牙。
　　“嗯！”
　　趙永蹲著幫他燒火。
　　“興奮好！就是別太興奮。”火長翻動著餅子。
　　“為何？”
　　“太興奮，人就會忘乎所以，死得快！”
　　“我覺著自己能殺五個北遼人。”
　　“可是覺著自己如今壹拳能打倒壹堵墻？”火長笑道。
　　“嗯！”趙永揮動了壹下拳頭，覺得渾身精力沒地方發泄。
　　“這只是錯覺。”
　　火長動作不快，但不會停，“廝殺不只是講究力氣大，還講究謀略。”
　　“火長妳還懂謀略？”
　　火長類似於後勤兵。
　　“呵呵！當年也殺過人。”
　　飯菜做好了，趙永第壹個得，他剛端著自己的飯菜準備回去，火長說道：“記住了，能壹刀殺人，就別用兩刀。能用壹斤力氣殺人，就別多用壹兩。”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
　　趙永滿不在乎的道。
　　“使君！”
　　前方將士們紛紛起來。
　　“站好！”簡莊喊道。
　　趙永走到他的身邊站好，看到楊玄被簇擁著緩緩走來。
　　“使君看著精神真好！”趙永歡喜的道。
　　楊玄微笑頷首走過來，止步，看看趙永碗裏的飯菜。
　　“豕肉幹熬煮菜蔬，加餅子，不錯。不過這幾日能有菜蔬，過幾日就只能是菜幹了，可能適應？”
　　趙永興奮的顫栗，“能！”
　　“哦！”
　　眼前這個年輕人看著頗為緊張，楊玄笑道：“家哪的？”
　　“太平的。”
　　太平的？
　　那就是自己的基本盤。
　　楊玄多了些興趣，“如何想到從軍？”
　　“想為使君效力！”趙永大聲道。
　　楊玄笑了笑，“這是第壹次出征吧？”
　　“是。”趙永說道：“小人有信心能殺敵！”
　　“有信心是好事，不過要膽大心細！”
　　楊玄拍拍他的肩膀，“好好幹，我在看著妳等！”
　　“是！”
　　楊玄走了，趙永興奮的飯都不想吃。
　　“狗曰的，說的挺好！”
　　簡莊端著飯菜坐在他的身邊，說道：“旅帥方才已經註意妳了，小子，好生表現，弄不好，此戰就能立功升遷。”
　　趙永漲紅著臉，“隊正，我從軍不是為了升遷。”
　　“喲！那是為何？”簡莊咬了壹口餅子。
　　趙永說道：“當初我家窮的揭不開鍋，我瘦的渾身骨頭。使君來了太平縣，我家這才找到了生路。沒有使君，就沒有我如今的日子。我從軍就是想為使君效命。使君指哪，我打哪！”
　　在楊玄到太平縣之前，太平縣便是個罪惡之城。每年太平靠著北疆撥付錢糧存活。可戶部連北疆的錢糧都能克扣，太平這等流放地還能有好？
　　飽壹頓饑壹頓都是贊美，餓的皮包骨頭才是常態。
　　人越絕望，就會對把自己拉出絕望中的人感激零涕。
　　簡莊看著他，見年輕人雙眸堅定，神色毅然，就說道：“好小子，說得好！”
　　和文官們不同，武人的誌向更簡潔。
　　壹路行軍。
　　第三日，遇到了鎮南部的遊騎。
　　“準備……”
　　旅帥高呼。
　　趙永按著刀柄，渾身緊張。
　　可鎮南部的遊騎卻跑了。
　　連壹個照面都不敢打，跑的比兔子還快。
　　“他們不敢和咱們廝殺！”簡莊輕蔑的道。
　　是夜，幾騎悄然進了中軍。
　　“見過主人。”
　　辛無忌跪下。
　　“潭州給了什麽消息？”楊玄問道。
　　老賊坐在側後方，手中拿著毛筆，準備記錄辛無忌的話。
　　辛無忌說道：“潭州說，讓鎮南部襲擾陳州軍糧道。”
　　“就這？”楊玄覺得這有些寬容。
　　“若是大戰起，讓鎮南部夾擊陳州軍。”
　　這些命令都在楊玄的預料之中。
　　“這幾年，辛苦了。”
　　他不是赫連春，養狗還去勒索自己的狗子。
　　“我這裏沒什麽賞賜妳的……”
　　“小人不敢！”辛無忌叩首，燈火下，能看到額頭上的汗漬。
　　“妳在畏懼什麽？”楊玄問道。
　　辛無忌說道：“小人不知怎地，見到主人就覺著威嚴。”
　　楊玄淡淡的道：“好生做事，自然有妳的福報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辛無忌擡頭，“小人告退。”
　　“去吧！”
　　辛無忌告退。
　　出了大營，兩個跟著他來的護衛好奇的道：“可汗怎地渾身大汗？不算熱啊！”
　　辛無忌苦笑，“主人越發的威嚴了，只是看了我壹眼，就覺著山嶽淩空壓了過來，令我喘不過氣。”
　　護衛壹怔，“主人不是壹直很威嚴嗎？”
　　他說的理所當然，仿佛楊玄便是自己的神靈。
　　實際上也是。
　　在烏達和麾下的眼中，楊老板便是火神的化身。
　　對神靈，自然要效忠，要恭謹，發自內心的恭謹。
　　辛無忌上馬，“如今主人的話越發少了，可每個字聽著都覺著重若千鈞，讓人情不自禁去琢磨。”
　　神神叨叨的！
　　兩個護衛覺得辛無忌這是被主人嚇尿了。
　　不過，這才對啊！
　　第二日繼續行軍。
　　趙永所部前出，跟在斥候後面接應。
　　“發現敵軍遊騎！”
　　前方，能看到兩邊的騎兵在廝殺。
　　“跟上！”
　　旅帥高呼。
　　趙永緊緊跟著簡莊，往日裏跑的很輕松的距離，今日卻跑的氣喘籲籲的。
　　敵軍遊騎人多勢眾，見步卒趕來，就分出壹股騎兵來迎擊。
　　“列陣！”
　　旅帥高喊。
　　趙永站好，和身邊的同袍看看左右，對齊。
　　“弓箭……”
　　趙永拿出弓箭，看著前方。
　　敵軍騎兵不斷逼近，馬蹄聲攝人心魄。
　　“準備……”
　　趙永張弓搭箭。
　　“放箭！”
　　趙永松手，也不知箭矢飛哪去了，下意識的收了長弓，握緊長槍。
　　面對敵軍騎兵，長弓只有壹次發射的機會，隨即就會短兵相接。
　　“長槍！”
　　唐軍軍中長槍是標配，幾乎每人壹桿。
　　在緊急情況下，還能把長槍綁在壹起，當做是木筏渡河。
　　前方，敵軍騎兵在加速。
　　“放松，這是虛張聲勢！”
　　簡莊的話並未讓趙永放松，反而越發的緊張了。
　　面對刺猬般的長槍陣，戰馬減速了。
　　要想能直接沖擊長槍陣，必須是精銳，戰馬也多次模擬過沖擊長槍陣。
　　就如同另壹個世界裏的動物鉆火圈，讓畏懼火焰的動物鉆火圈並不復雜，也就是賞罰二字。
　　“準備！”
　　敵軍下馬了，手持長刀沖了過來。
　　後面的依舊在馬背上，就等著同伴打開壹條通道，他們就跟著往裏沖殺。
　　首戰必勝！
　　這是楊玄的命令。
　　斥候戰便是首戰。
　　“殺！”
　　第壹排刺殺。
　　趙永在第二排，看到前方長槍捅進了敵軍的小腹中，可敵軍卻狂吼著，扔出了手中的長刀。
　　“啊！”
　　身前的同袍中刀倒下。
　　“趙永！”
　　簡莊大喊。
　　趙永上前，後面有同袍拉走了受傷的兄弟。
　　趙永渾身繃緊，視線模糊，呼吸急促的就像是拉風箱。
　　“殺！”
　　身邊的同袍刺殺。
　　趙永下意識的跟著刺殺。
　　鐺！
　　這壹擊被擋開了。
　　趙永心慌意亂，渾身發軟。
　　“隊正……”
　　側面壹個敵人揮刀劈砍。
　　簡莊飛撲過來，揮刀格擋。
　　鐺！
　　長刀從簡莊的臉上掠過，壹道血痕出現。
　　簡莊撲倒敵人，壹刀結果了他。
　　爬起來時，臉上的傷口鮮血直流，看著格外猙獰。
　　他壹邊往前劈砍，壹邊咆哮，“二郎，忘卻生死，妳才能活！跟著兄長來，跟著拼殺！”
　　趙二郎點頭，“嗯！”
　　敵軍知曉這邊有個新人，攻擊點開始向這邊傾斜。
　　“殺！”
　　趙永捅刺，長槍卻歪了。
　　這壹槍從敵軍的腰側擦過，敵軍慘嚎壹聲，長刀壹滯。
　　接著，身側同袍壹槍刺殺了此人。
　　“二郎，殺敵！”簡莊在側面高呼。
　　“殺敵，殺敵！”
　　趙永的眼珠子漸漸紅了。
　　“二郎，阿娘等著妳回家！”
　　腦海中回蕩著母親的呼喚。
　　我要回家！
　　前方，壹個敵將發現了趙永這個新人，帶著壹個麾下撲了過來。
　　“二郎小心！”
　　簡莊解決了自己的對手，喊道：“後面的，幫趙二郎！”
　　身後的同袍喊道：“二郎閃開！”
　　可趙二郎此刻腦子已經懵了。
　　長刀舉起。
　　利刃生輝。
　　敵將在獰笑。
　　從這裏打開壹個缺口，隨即後續的騎兵順著沖擊……
　　擊敗這股唐軍，便是開門紅。
　　此戰，可期！
　　他發現當面的唐軍軍士看著有些懵。
　　卻忽略了那紅彤彤的眼珠子。
　　“殺！”
　　趙永嘶吼著，渾身的力氣都聚在了雙臂中。
　　奮力壹刺！
　　噗！
　　長槍捅入了敵將的胸腹，接著勢如破竹般的穿透進去……壹直穿透了脊背，接著再度遇到了阻力。
　　再度突破！
　　敵將不敢置信的看著趙永。
　　這不是個新人嗎？
　　可……
　　他艱難回頭。
　　身後的軍士低頭看著槍桿。
　　不敢置信的看著。
　　這壹槍。
　　竟然穿透了兩個敵軍。